赏评周清印诗词集《战疫诗史三百首》

于永森
 
  所谓“诗史”,其核心内涵是以诗歌的形式来书写历时性维度中的现实生活,因此实际上是“诗”和“史”的双核心制,两者缺一不可。不但缺一不可,而且任何一个方面在各自维度上的本质特色的削弱,都会影响其根本质量。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新华社高级编辑周清印君(笔名周郎)最新创作的《战疫诗史三百首》之为“诗史”,是毫无问题的。这部诗集多角度、多层次地展现了疫情期间社会生活的面貌和抗疫进程、抗疫精神,体现出当代诗史的鲜明气质,兼具时代价值和文学价值。
 
  周清印《战疫诗史三百首》整体上以诗史为核心追求,其整体架构分为十大部分:第一乐章《危城鹤唳》,第二乐章《四面楚歌》,第三乐章《万里驰援》,第四乐章《全民避疫》,第五乐章《居家一隅》,第六乐章《考问良知》,第七乐章《唤醒敬畏》,第八乐章《复工复业》,第九乐章《全球抗疫》,第十乐章《非常春光》,前后分别另有主题序曲《黄鹤归来》,尾声余韵《春兴八首》。按照疫情发展的线索和全民全球抗疫所关涉的现实内容,作者进行了分门别类的精心架构,300首诗歌各有归属,可谓构思独特,思虑深沉。这种体大思精的逻辑格局,可以说从一开始就站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上,其视野和匠心自然是不同寻常的,大大超越了一般的抗疫诗歌作品的艺术水平。
 
  下面,笔者就从《战疫诗史三百首》诗集所呈现的多重面向,从审美追求和思想蕴含等维度,对其诗史品性特质加以观照和阐说。
 
  一
 
  《战疫诗史三百首》彰显了文学介入现实的能力和品性,并以此凸显了文学的本位和本色。
 
  一场突如其来的新冠病毒呈现为暴发态势,整个社会被按下了暂停键。疫情的严重性大大超过了预料,目前已经全球大流行。在如此重大的全民性乃至全球性病毒疫情危机面前,文学当然不会缺席。全国的诗人们对于疫情的反应是迅速的,各种作品不断涌现,虽然绝大部分作品仍然与文学无关。但不论怎样,作者们的这些行为,都为文学的“现实性”精神提供了有力的支撑。而在这些作者之中,周清印君是迅速行动起来的一个典型,其战疫诗词的创作出现了相当罕见的“井喷”现象,在两个多月的时间内,所创作的诗词就达到了惊人的300首。
 
  文学介入现实是主体介入现实的最高表现,也是臻致主体介入现实的最高境界的必由之路。古今中外的人类文明史上的文学杰作,无不昭示了这个简单而伟大的道理,多少杰出乃至伟大的作者以此建构了自己的“意义(意蕴)之世界”。《战疫诗史三百首》显然是着意于建构此种“意义(意蕴)之世界”的,这从其整体十大乐章的文本建构来看即可得到清晰的体认。这种逻辑格局,其实乃是文学介入现实能力的一种高级体现,是文学本体经营的一种具体表现,以此为出发点,可以说从一开始就站到了一个较高的位置上。
 
  最为丰富、复杂、深刻地反映、表现现实生活的基础上呈现出文学的“现实性”品性、精神,乃是笔者提出并系统建构的旨在超越中国传统文艺旧审美理想“意境”的新审美理想“神味”说理论体系核心要义和审美追求之一。只有最为充沛、丰富、复杂、深刻的“现实性”,才是真正的“现实性”,才能建构真正的“主体性”,从而在“主体性”维度臻致个性自我的最高境界——“无我之上之有我之境”,才能建构独具特性特色的“意义(意蕴)之世界”。如果联系到文学的介入、表现现实的这一逻辑的话,则可清晰确知立足于“理解之同情”精神之上的“批判性”,乃是“现实性”的真正内核精神——当然,在此意义上,“批判”并非指向单纯的政治层面的狭隘性。而《战疫诗史三百首》中的“批判性”,乃是即时性的,比如《闭城满月戒尽欢》一诗,选择武汉闭关一月这一时间节点,描述多地民众迫不及待出户消费游乐的各种具体情态:
 
  荆楚尚余悲,他人亦已歌。
 
  城闭甫弥月,九州食客多。
 
  素飧闷闭久,况乃气转和。
 
  蠢蠢欲尽欢,酒肉穿肠过。
 
  中州胡辣汤,巴蜀鸳鸯锅。
 
  羊城陶陶居,过客皆穿梭。
 
  赣州赶圩日,杭州鬻绮罗。
 
  人约坝坝茶,车拥香山坡。
 
  更或口罩摘,麻将聚众搓。
 
  且慢将进酒,莫拼醉颜酡。
 
  收心以禁足,宅居眄庭柯。
 
  何曾息警柝,犹未捣毒窝。
 
  余孽或潜伏,伺机掀劫波。
 
  功岂亏一篑,遗恨失偏颇。
 
  欢岂逞一时,重使染沉疴。
 
  人生贵节制,世事每多磨。
 
  怛惕怀敬畏,勿复起干戈。
 
  白衣血迸溅,楚民泪滂沱。
 
  长恐数年后,时艰忘几何?
 
  即时性能够最大限度还原未来视域中文本中呈现的历史真实,也能够支撑诗人以最为丰富的感性保障对于现实生活书写的表现力。此外如《武汉州牧革职谢天下论》《危城黄冈卫健委主任被免职》《任城监狱管教失责二百囚徒俱染病毒》《湖北红会慢作为乱象》《疫镜暴露基层治理软肋》等作品,均是对疫情中的不正常现象进行的即时性批评,鲜明地体现了“歌诗合为事而作”(白居易《与元九书》)的现实性精神。如果这还是泛写的话,那么如《汉詈谣》一诗则专门就一事而发论,赞扬了武汉市江岸区江码社区一居民(网络称之为“武汉嫂子”)针对有关超市和小区联手推出“AB阴阳套餐”、社区不回应业委会诉求等进行的有理有据的“汉骂”事件,可谓痛快淋漓,体现了文学特有的本位性对应,这本身就是文学的一大本色。
 
  而《少数吏役畏于陷阵沦为逃兵》一诗,更是可与《致最美快递小哥汪勇》对比来读,两种社会身份,两种非常时期的行为表现,其境界可谓天上地下,两相对照,神味顿时凸显了出来。《疫警吹哨人李文亮病亡》二首则是对抗疫英雄人物的赞美与惋叹:
 
  白衣飘落半疑真,未灭瘟神肯殒身?
 
  先觉小虫为祸首,迟知大善是功臣。
 
  冤魂天国添孤鹤,勇士凡间少一人。
 
  十四亿民同守夜,遍烧高烛到凌晨。
 
  抱薪济世冻其身,冷做危邦吹哨人。
 
  获罪传讹真亦假,瞒天箝口假成真。
 
  良医亦可敌良相,府吏何能安府民?
 
  庚子清明应国祭,烛光遥告灭瘟神。
 
  这两首律诗中的颔联,均堪称佳句、警句。也正是包括作者在内的众多支持的发声,才使得全国迅速改变了对于疫情形势严重性的预估,而转到举全国之力抗击疫情的情势中来。2020年3月19日,武汉公安局撤销了当初对于李文亮的训诫书,并处理了相关责任人,孰是孰非,已然明朗,只可惜当事人早在2月7日即已在抗击疫情的医院一线去世,成为永远的遗憾。可以说,在此之前包括此诗在内所有的发声,都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文学正是以此类方式,保持了自己的本色,显示出了独有的亮色。
 
  二
 
  《战疫诗史三百首》多角度、多层次地展现了疫情期间社会生活的面貌和抗疫进程、抗疫精神,具有当代诗史的鲜明气质和文学价值。
 
  首先,《战疫诗史三百首》及时而较为全面地表现了疫情和抗击疫情的具体情形,并维护了文学的基本品性,使得容易流为应景性质的时事类诗歌作品保持了基本的文学尊严。如在主题序曲《黄鹤归来辞》中,作者就满怀殷忧,写出了突如其来、笼罩在疫情之下的武汉的严峻形势、氛围:
 
  城闉掩兮呼不开,目眇眇兮重重雾。
 
  雾非雾兮霾非霾,瘴云屯兮环密布。
 
  芳草枯兮鹦鹉洲,木叶凋兮汉阳树。
 
  大江横兮樯楫摧,挟残阳兮空流去。
 
  骚体的节奏和语感,是特别适合类似事件的表现的,情感性很强。而且它所造成的这种氛围深深染上了楚文化的色彩,因而具有突出的审美感染力量。此作还书写了一旦认识到疫情的严峻之后,举全国之力进行抗疫的迅速和有效组织:
 
  火神山兮雷神山,拔地矗兮惊鬼府。
 
  辟沙场兮攻毒蜮,祈祝融兮催一炬。
 
  羌无声兮闻铙歌,若空城兮擂金鼓。
 
  有国士兮渡江来,言谔谔兮声击缶。
 
  有白衣兮皆胜雪,性近佛兮心若素。
 
  有三军兮齐集结,掣如电兮气如虎。
 
  有八方兮共驰援,虽异域兮同云雨。
 
  溯炎黄兮洵多难,鸩疫袭兮魑魅附。
 
  齐一心兮诛百沴,族未绝兮越千古。
 
  肺膈热兮肝胆烈,矛戟修兮干戚舞。
 
  悯黔首兮嗟震愆,赞雄师兮倚天柱。
 
  这种楚文化色彩在当下催生的抗疫诗词作品中是极为罕见的,因此仅在这一点上,《战疫诗史三百首》就具有了独特的气质和艺术价值,更何况是声情并茂,精工铿锵,合壮美、优美为一体,这就大大超越了一般的抗疫诗歌作品的艺术水平。文学性的满足,也就保障了“诗史”中“诗”这一核心的基本质量。
 
  其次,《战疫诗史三百首》的相关书写,采用了一个普通民众的视角,往往落笔细节,真实再现了疫情具体情境中个体的生存和生活,从而落实了诗史中的“史”之一方面的真实与丰富性。疫情极大地影响了普通民众的生活,尤其是开始集中暴发于春节期间,忙于工作而尚未还乡过年者,就被硬生生改变了年关这一相当关键的时节的一些生活规划,谁也没想到庚子年的春节,会是这样的一种情形:“一城父老畏良辰,对酒闭门思远亲。冬夜已无南徙鸟,楚天犹有未归人。”作者思乡心切,思亲情切,但“闻报瘟魔渡汉滨,半城灯下白头人。一言忍泪嘱游子:慎莫还乡且惜身。”(《病愁与乡愁》)
 
  作者如此,亿万普通人何尝不是如此?作者因而感慨:“荆楚有家回不得,云天仰羡雁南征”(《新型病毒阻断万家返汉归程》)、“三镇歌喑酒旆垂,呼俦做客婉相辞”(《围城除夕》),但“蜡梅不解人间事,门外芳华又一枝”,物、人对比,更增怅惘。作者非常关切武汉的故友,写出了《赠武汉故交》等情义深长的诗篇。
 
  随着春节的临近,疫情并未出现缓解迹象,作者担心《闭城前春节离武汉者五百万之众》,如果得不到有效控制的话,后果是不堪设想的。疫情暴发初期社会反应机制尚未发挥其凝合性力量,导致疫情逐渐扩散,作者渐次创作了《黄冈鄂州闭城》《黄梅县控疫告急》等诗——甚至连常德也不能幸免。由常德等地的疫情,作者不禁想到了《常德乃世外桃源故事发生地》:“曩者避秦求弭灾,一方净土绝尘埃。安能毒疠发慈念,莫向桃花源里来。”
 
  此外,如抗疫物资的紧缺,集中也有表现,如《口罩告急》云:“几缕寻常白纱布,坊间肆内一时光”,这种现代社会发展进程中在危急时刻体现出来的短板,无疑为历史保留了无比鲜活的真实,值得人深思。
 
  对于自己在疫情期间的生活状态,作者也进行了多方面的书写。在《方舱医院一脉清流读书哥》一诗中作者赞誉道:“福悭命蹇复何如?神自充盈身自虚。任是众声嚾噪处,病床犹捧圣贤书。”其实,作为知识分子和诗人,作者本来也是读书人,因此即使在疫情的危难时刻,也不能减损作者的读书习惯,集中是有大量作品写到此种情境的,比如:“瘟神来袭辞招饮,诗国吟游乐读书。静卧高楼唯一喜:浑无尘事到吾庐。”(《庚子元日》)类似的诗篇还有《一介闲人春节夜读》《雪宵读清代诗丑时犹见人点赞朋友圈》《疫中夜读渐觉全清诗词亦大有唐诗宋词所不及处》《疫夜读白门柳赞复社江南士林》等。
 
  由于网络的便利,即使宅居在家,很多人的工作也可以得以继续,“居家夜审稿,神志久损销”(《夜踏残雪于疫中》)的情形,较之平日为更甚,像笔者这样需要承担三门课程的在线教学的大学老师,在初期是异常忙乱的,因此对于类似的情形有着深刻的体会。而随着疫情的持续,人们的生活渐渐受到更大影响,以至于作者也感慨:“腹中多饥肠,所饱唯诗书”(《霁雪初下楼》),而《蝶恋花·一锅菠叶煮豆腐》之作则是这种困窘生活状态的具体书写:
 
  闭户怅知春色远。久隔阳和,帘外飞禽唤。人面渐黄腰膝软,晴辉不照轩窗案。豆腐半锅充钙片。日旰炊迟,淘涤千千遍。​菠菜莫嫌根煮烂,毒虫耐得长烹炼。
 
  《蝶恋花》这一词牌一般用于抒情,尤其适合表现男女情感,如今却用来“一锅菠叶煮豆腐”,疫情中既要忙于工作又实无心饮食的讲究,是这种生活的真切展现。更大的问题是疫情导致的食物供应的紧缺问题,毕竟城市中人习惯了现吃现买的生活模式,如作者《避疫浃旬不出喜赖盘锦大米充饥》写道:
 
  昔过葫芦岛,长驱宿盘锦。
 
  雁阵绕苇海,高唳谁能噤?
 
  十月芦花雪,稻谷正丰稔。
 
  车载十斤去,累月未遑品。
 
  疫瘴袭京国,诗书慰寒枕。
 
  民以食为天,岂令肠饥甚?
 
  三餐合一顿,淘米辄敛衽。
 
  佐肴寡时蔬,黑茶馔后饮。
 
  无疾尚能饭,赖此充仓廪。
 
  现代社会的人们在物质相当丰富的今天,尤其是80后以后的几代年轻人,经历过切身的农耕生活的很少,因此对于食物来源的那种真切感觉早已经被削弱甚至遮蔽,更不用说对于饥饿之类特殊情境的深刻体验了。但作者和笔者这一代人,对此还是感受深刻的。诗集中《疫中白菜吟》还原了这种朴素的记忆:
 
  避疫远野味,乃嚼菜根香。
 
  嗟尔园中蔬,罹寒未焜黄。
 
  翠叶疑凝碧,白心疑凝霜。
 
  毒瘴弥江夏,田园半凋荒。
 
  城锁酒旆偃,万室匮膏粱。
 
  暂绝舌尖乐,日庖斯菜汤。
 
  根接天地气,叶亲烟火光。
 
  茹素甘如饴,恬淡亦何伤。
 
  慎莫瘟消后,弃汝若糟糠。
 
  记得早在女儿很小的时候,笔者就教导她要尽力追求更高于物质层面的生活,并正式将“有饭吃就是好日子”当做了家训,写成书法挂在家里。希望经过此次疫情的教育,整个社会对于物质和金钱的追逐都有所削弱,更有意识地追求一种更高质量的生活和生存境界,每一个个体都应该力争建构一种真正有意义而富有神味的“意义(意蕴)之世界”,以更加追寻自己的内心的姿态和精神来生活。
 
  再次,诗集中还大力宣扬了决战疫情中所体现出来的民族精神和行动精神,如《抗疫如抗战》《抗疫大决战》《举国阻击战》《村村联防设卡测温》《遍观城乡防疫硬核标语》等作品均是。它们所展示的现实生活和神味,是历史上不曾有过的,并因为网络传播的迅速而为全社会所熟知。一些标语迅速爆红,其中也包括了书写标语的书法的爆红。在这些讯息传播的过程中,各路各色作者会进行各种附加性的解读,这凸显了在危难关头中华民族天性中仍然不可磨灭的乐观精神与民间高手相当不错的符号处理能力,其中的幽默成分,最终会积淀到文艺作品之中,呈现为“喜剧性”,从而找到其最后的最好归宿。而上述诗作,就真实记载了这些内容和意蕴,成为后世了解这段历史的很好写照。
 
  作者还以淋漓的笔墨,重点赞颂了抗击疫情战疫中医护人员的奉献牺牲精神:“风声鹤唳草皆兵,万里驰援各请缨。一袭白衣飘胜雪,危城险处筑长城。”(《九州良医增援》)其中,“夜半白衣犹未脱,归来无语对家人”(《禹甸杏林取消春节休沐》)之类的描写,都属于表现特殊情境下的特殊之状况的细节,神味独特,令人唏嘘。《武汉白衣天使突击队》《重庆呼吸科伉俪双双出征》《读甘肃援鄂方舱医院护士诗》《致数十万在鄂医者》等诗作,亦属于此种性质。
 
  此外,还有对其他物质支援和各行业人员奉献的赞颂,如《南菜北运》《仙桃工友复工赶制医用防护服》《兰州百合20吨输往武汉》《圆通武汉转运中心物畅其流》《漠河铁路人员极寒中守护雪国列车南下保春运安全》等诗篇。进入三月中旬,当全国赴武汉驰援的医护人员正在疫情得到控制形势好转后开始分批返回的时候,作者又满怀激情,创作了《白衣归来歌》:
 
  昔我往矣雪霏霏,今我来思柳依依。
 
  人生谁不惜毛羽?吾所爱惜惟白衣。​
 
  白衣一袭逆行去,除夕围城綦辙稀。
 
  出征木兰数万计,白衣列阵何巍巍。
 
  掩人耳者哨鸣晚,戎机屡误失良机。
 
  乱我心者庸吏扰,良策迟施良知违。
 
  病箦忍听长太息,命卜薤上露易晞。
 
  彼时只恨医道浅,彼时​亦惮魔施威。
 
  护目镜必密密掩,护身服辄层层围。
 
  天使雄雌安能辨?自嘲面目已全非。
 
  沙场既作悬壶地,死且不惧况寒饥。
 
  终古杏林饶国士,仁心风骨岂式微?
 
  有泪暗弹肺伤处,白衣汗湿无暇挥。
 
  鏖战五十三昼夜,终见痊愈沐春晖。
 
  痊者还家方舱闭,江畔樱花红正肥。
 
  执手相看楚天阔,黄鹤楼头班师归。
 
  曰归曰归胡不归?故园三月更芳菲。
 
  曰归曰归胡不归?江东父老久倚扉。
 
  归去也,今乃归!万里长江度若飞。
 
  归去也,今乃归!白衣如雪胜紫绯。
 
  不与五色争目眩,一身素洁自光辉!
 
  这是中华民族精神在普通民众身上的伟大彰显,为了他人可以置生死于度外的人,是完全可以当得上英雄之誉的!每一个人,都不应以自己的普通为借口,而放弃了人生之伟大意义的追求与实现。
 
  因为疫情尚未真正结束,因此作者更多的还是期待,如《三姝媚·立春翌日辞故园》,类似的渲染是深沉的,辞气沉郁。作者期盼疫情早日结束,甚至提前在梦中实现了,从而创作了《惊蛰梦闻九州疫灭乃随徐霞客遨游大好山河》一诗。这又是一首七言长篇大作,全诗长达96句,深深浸染着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一诗的风采。长诗开篇即挣脱沉重的现实,插上浪漫主义的翅膀,导入精神梦幻之旅:
 
  万里江山何寂寥,魔影四伏匿驿桥。
 
  春光乍透幽窗外,残冰已消毒未消。
 
  忽闻大捷入梦来,荡扫愁云何快哉!
 
  连月身与山川隔,一梦狂啸出楼台。
 
  四百年前霞客归,泱泱九州邀同飞。
 
  情怀最系荊楚地,别有殷忧不可挥。
 
  继而,诗人在梦境中追随徐霞客,远足中国东南西北大好河山,尽情抒发了快意与畅怀。在长诗的结尾,寄寓了“江山代有英雄气,长佑诗意与远方”的人文精神。
 
  巡罢塞北与江南,九州风光各美谈。
 
  今朝梦游凌八极,饱赏水天共一蓝。
 
  诛尽毒瘴除尽霾,重把天地揽入怀。​
 
  霞客续添新游记,周郎神离万卷斋。
 
  万里山河万古伤,殇后谁令草木芳?
 
  江山代有英雄气,长佑诗意与远方!
 
  长诗虽写梦幻,实寓以无限的深情,而幸运的是,我们必将见证梦幻成为真正的现实。
 
  三
 
  在“现实性”基础上体现出当代知识分子的家国情怀与深沉叩问,这是《战疫诗史三百首》的重要特色。这是透过现实生活的表面,向更深的内里跃进的典型征象,体现了作为知识分子的诗人独有的反思和表现之于作品的能力。
 
  知识分子是善于寻求精神性的支撑的,在主题序曲的骚体长诗《黄鹤归来辞》中,作者不禁想到了楚地自来英雄辈出,斯文多盛,且不由得想到了伟大诗人屈原,由屈原的悲剧联想到了疫情带给民众的灾难:
 
  楚汉调兮今讵闻?众生匿兮不可睹。
 
  辞江渚兮绕东湖,水似愁兮涛如怒。
 
  倚崔巍兮行吟阁,吟屈子兮招魂赋。
 
  魂长逝兮逾三千,归去来兮荡何处?
 
  黄泉窈兮碧落遥,魂拥塞兮天国路。
 
  血凝碧兮冤覆盆,哀民艰兮涕如注。
 
  这种情感所体现的,既是对于现实民生的关切,又具有穿越时空的历史情怀,从而使得一己小我之情,提升到了大我的境界。同时,作者也表现出了一种诗可以怨的精神,如《苏武慢·闭城之夜猫啼深巷》,可谓呜咽缠绵,通过“猫啼”与城市街道的空无一人的对比这一细节,从侧面表达了深沉的忧虑和悲天悯人的情感,开拓出了一种前人未有之境。
 
  疫情暴发初期,就连整个中国的氛围也是异常凝重的:“天南地北断人行,掩面犹疑风带腥。故里邻翁说惶恐,他乡游子叹伶仃。”(《除夕前夕》)而在《瑞鹤仙·元宵邸报鄂亡者六九九人》中,作者更以沉郁的笔调书写了因疫情重大伤亡而触发的悲慨:“九泉拥塞。血淋漓、斑斑化碧。料归来、鹤唳龟蛇,滚滚大江同泣……”随着“邸抄鄂殇者今日逾千”,作者甚至又感到了一种人生的短暂,生出了一种渺茫虚无之感:“薤露晞零辞大千,清明国祭半垂幡。魂招碧落黄泉外,泪泫荆山汉水边。来世梦,再生缘。几家长待到千年?纵归黄鹤如辽鹤,衰草茫茫黏楚天。”(《鹧鸪天》)其中的怅惘,乃是个体对于整个社会重大生命损失的无力感的一种表现。生命可贵,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根基,在这种情境之下,就不难理解作者为何创作有《疫苗吟》这样的作品了:
 
  彼苗萋萋,洵美且奇。
 
  虽则异美,远莫致之。
 
  瞻望弗及,瘴​瘟迷离。
 
  庚子发岁,逢此百罹。
 
  岂曰无​袍?载驱载驰。
 
  欲庇黎元,焉得神芝?
 
  维君之故,搔首凝眉。
 
  寤言不寐,其谁察知?
 
  惠风自东,吹彼碧丝。
 
  芃芃百草,爰发华滋。
 
  灼灼百花,云胡​不夷?
 
  未见斯苗,岂不尔思?
 
  与子成言,​暮春为期。
 
  愿言惠贶,德音无违。
 
  日居月诸,不待人兮。
 
  苗兮苗兮,如之何勿思!​
 
  如同楚文化色彩的芬芳华美的哀吟一样,这种借鉴了《诗经》气息进行的书写,则又显然带有一种郑重其事的庄严,体现了知识分子借助文学而形成的独特气质——这种庄严,当然也只有人类才具有,当然也只有文学才能渲染得如此到位。
 
  面对疫情的严峻和生命陨落的悲壮,作者在《黄鹤归来辞》中不由得发出了愤慨之声,沉痛叩问:
 
  人之初兮为何物?念女娲兮抟黄土。
 
  造人寿兮不满百,罹千辛兮遘万苦。
 
  生负重兮重于山,死何轻兮轻如羽。
 
  悲莫悲兮死长别,难莫难兮生倦旅。
 
  父老殁兮孺子夭,鳏游子兮寡思妇。
 
  央屈子兮发天问,民之殃兮孰之误?
 
  彼小虫兮致大祸,国之殇兮几人悟?
 
  天行健兮高难问,地势坤兮低不语。
 
  其情态虽悲愤,但内里乃是一种可贵的慈悲。当死亡人数超过两千的时候,作者在《邸报鄂殁者突破两千》中不禁又发问:
 
  一天一报一魂飞,生死簿添微命归。
 
  何以小虫招大患,谁教严阵误戎机?
 
  怒闻良吏多庸吏,忍睹白衣成血衣。
 
  肝胆俱寒肺偏热,可能春暖突重围?
 
  这些诗歌的背后,就已经不单纯是对于疫情的直接书写了,而是透露出更为深沉的叩问意识——如果说屈原在《离骚》和《天问》中所呈现的是一种典型的“天问”的话,那么《战疫诗史三百首》集中所呈现的,则是一种典型的“地问”,即“人间世之问”,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更加凸显了作者的家国情怀,体现了诗人作为知识分子的现实担当。屈原的“天问”所导向的,是一种非理性的叩问,而周郎的“地问”所导向的,则是一种理性的追问,且更具有面向整个人类的普世意识。这当然是由于两者所面临的具体现实情境的不同所导致的,但后者所体现出来的理性的追问,当然是带有深刻的时代性进步质素的——异常纷繁的现代生活,已经让我们必须重视这种理性了。
 
  (注:本文作者于永森系当代新锐诗歌评论家、文学博士、副教授、硕导。长期致力于系统建构并阐释旨在超越中国传统文艺旧审美理想“意境”理论的“神味”说新审美理想理论体系。已出版学术专著《红禅室诗词丛话》《诗词曲学谈艺录》《诸二十四诗品》《元曲正义》《聂绀弩旧体诗研究》《<漱玉词>评说》《稼轩词选笺评》《张若虚<春江花月夜>研究》《王之涣诗歌研究》《论豪放》《“神味”说新审美理想理论体系要义萃论》等十余种,专注总字数近1000万字)
主办单位:中共惠州市委宣传部  中共惠州市委对外宣传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
Copyright © 2007 - 2017 www.huizhou.cn    All Rights Reserved
今日惠州网  版权所有    制作维护:惠州报业传媒集团